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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五零章 天下熙熙 中

  第七五零章天下熙熙(中)

  当九大家决定完全从矿山退出。那些衢州的【官居一品】土豪矿霸们慌了,他们知道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实力,比起闹得轰轰烈烈的【官居一品】三巢要差远了,更不幸的【官居一品】是【官居一品】,三巢地处边远,天高皇帝远,而衢州位于四省通衢、东南腹地,若没了那些大家族在背后支持,官府没可能容忍他们这种无异于反叛的【官居一品】行为。

  但很显然,衢州发生的【官居一品】事情,与三巢叛乱的【官居一品】性质截然不同,后者带有明显的【官居一品】反叛倾向,而前者只是【官居一品】因为利益上的【官居一品】冲突,所以对待两者的【官居一品】方针也截然不同,对三巢要以剿为主,以抚为辅;而在这里,为了避免事态激化,不到万不得已,不应动用武力,还是【官居一品】应该对症下药,既然是【官居一品】利益的【官居一品】纠葛。就用利益去解决。

  于是【官居一品】在与九大家暗中洽谈的【官居一品】同时,沈默便让邵芳大张旗鼓的【官居一品】与当地的【官居一品】豪绅谈判,只要将铲除那些矿霸,不再武装对抗官府,他将给他们与官府合营开矿的【官居一品】权力,所得收益按比例分成,且在合同期内,其权益受官府保护。

  能够合法开矿,是【官居一品】衢州地方豪绅们朝思暮想的【官居一品】权利,但大明对私人开矿限制极严,当初也正是【官居一品】因为王本固对盗挖盗掘的【官居一品】严厉打击,才导致了矿工暴动,继而演化成如今的【官居一品】局面。现在沈默给一部分人这样的【官居一品】权力,这些人心中,原先那种‘不挖白不挖’的【官居一品】心理顿时扭转,便会将矿山看成是【官居一品】自家的【官居一品】,如果有谁还想盗挖盗掘,肯定会和他们拼命的【官居一品】。

  这个充满诱惑的【官居一品】提议,想要被对方接受并不困难;其难处反而在于,如何让自己人接受,更确切说,是【官居一品】如何使王本固这样的【官居一品】清流接受,对这些将祖宗法度视为圭臬的【官居一品】死脑筋,一切矿藏都是【官居一品】属于朝廷,属于皇帝的【官居一品】,岂能与地方豪绅分享?

  这就是【官居一品】沈默将此事搁置一年,非要等到外察之年。才把浙江的【官居一品】高层带到衢州的【官居一品】原因。为了进一步施压王本固等人,他整天逍遥事外,还故意惹得对方心烦意乱……他知道,只有在火上眉毛、方寸大乱的【官居一品】情况下,王本固才会接受这个方案。

  更深层的【官居一品】是【官居一品】,他不想涉足此事之中,毕竟这法子不太光彩,虽然谈不上什么饮鸩止渴,但毕竟可能引来物议,将来或许会有麻烦。所以这个黑锅他想让王本固来背,自己最多只负个领导责任,麻烦也就小得多。

  结果到了三月里,外察迫在眉睫,下面人都在催促解决,经略大人又袖手旁观,王本固忧心如焚,终于答应和对方谈判,但又很快陷入僵局……双方最主要的【官居一品】争执,不在利益的【官居一品】分割上,而是【官居一品】名分。这一点都不奇怪,因为像王本固这种清流官。本就视金钱如粪土,绝不会锱铢必究的【官居一品】。但‘名分’是【官居一品】大事,绝不能有一丝马虎的【官居一品】——绝对不能将其转移出去,这是【官居一品】王中丞不可突破的【官居一品】底线。

  便在沈默的【官居一品】授意下,邵芳又炮制出一个‘承包’的【官居一品】概念,将矿山的【官居一品】所有权和经营权剥离,前者依然属于大明,但将后者交给地方豪绅,其实和之前的【官居一品】条款并无不同,只是【官居一品】换了个说法而已。

  但就是【官居一品】这简单的【官居一品】一改,便给了王本固说服自己……或者说是【官居一品】欺骗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理由,在走投无路之际,他终于点头同意,命浙江布政使司与衢州的【官居一品】几大豪族,签订了承包协议。

  当然对方也是【官居一品】拿出了诚意,他们不仅保证矿山收入优先上缴国库,还暗地里给了相关官员一部分干股,所以协约才能顺利的【官居一品】。

  协约签订之后,豪绅们立刻有了精神,他们主动协助官府,劝那些盘踞在矿山上的【官居一品】矿霸、土匪说:‘三巢比你们可厉害多了,沈经略还不是【官居一品】说灭就灭了?这个阎王是【官居一品】惹不起了,不如先服个软,暂时招安,反正他总是【官居一品】要走的【官居一品】,到时候再闹也不迟。’

  这些矿霸、土匪都是【官居一品】地方豪绅扶植起来的【官居一品】,满以为大家是【官居一品】一心一意呢,根本没想到人家已经把自己卖了。矿霸匪首们便成群结队的【官居一品】来到衢州城,表示愿意接受招安。不再为祸乡里。果然受到了官府的【官居一品】热烈欢迎,好吃好喝好伺候不说,还拿出一张官职清单来,让他们挑选。并告诉他,这是【官居一品】巡抚大人费尽心思才空出来的【官居一品】官位,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,来晚了的【官居一品】就没有了。

  这下剩下的【官居一品】人也不怀疑了,唯恐落在后面捞不到官职,便全都蜂拥下山,几乎是【官居一品】一夜之间,衢州城中就塞满了前来投诚的【官居一品】土匪头子。官府起先还以礼相待,可是【官居一品】没过两天,王中丞突然发难,将这些人统统抓紧了牢中,并把其中一些恶贯满盈、穷凶极恶之徒杀掉,然后对其余人进行严厉的【官居一品】警告,又把他们放了出去。

  出来后,才知道几乎是【官居一品】一夜之间,上百家新的【官居一品】矿场开张了,他们这才如梦方醒,原来自己被那些豪绅抛弃了,但这时候他们的【官居一品】手下。大都到矿上去干活去了,自己已经变成孤家寡人,又能干得了什么呢?

  也有那怀恨在心之徒,想要报复那些出卖他们的【官居一品】豪绅,但对方早有准备,没等他们动手,便先招呼上了,把人杀了往矿洞里一扔,世上就再没这号了。对于这类案子,衢州府也是【官居一品】睁一眼闭一眼,先搁成悬案。然后时间一长,便不了了之了。

  当然这是【官居一品】后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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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结束了吗?”。巡视完已经恢复秩序的【官居一品】矿山,王本固仍然有些不真实的【官居一品】感觉,他实在无法接受,长期困扰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梦魇,就在这短短几个月的【官居一品】时间里,便这么稀里糊涂的【官居一品】解决了。

  听到他的【官居一品】问话,身边的【官居一品】蒋谊笑着拱手道:“全仗中丞大人运筹帷幄、英明指挥,这下您高升入京,定然指日可待了。”

  “呵呵……”王本固闻言浮起微笑,看一眼毕恭毕敬的【官居一品】蒋谊道:“我一走巡抚的【官居一品】位子,就是【官居一品】你的【官居一品】了,咱们是【官居一品】同喜啊。”

  “多谢中丞栽培。”蒋谊喜不自胜道:“谊肝脑涂地、无以为报。”

  两人笑一阵,王本固表情逐渐凝固,低声道:“可是【官居一品】,我怎么觉着,自个什么都没干呢?”说着目光迷茫道:“银矿依然不受官府控制,那些罪魁祸首依然逍遥法外,只杀了几只替罪羊而已……”

  “可问题都解决了,”蒋谊低声劝道:“您已经可以交代了,这不是【官居一品】最好的【官居一品】结果吗?”。

  “是【官居一品】啊……”王本固缓缓点头道:“解决了,为什么我还觉着堵得慌呢?”

  蒋谊心说摹竟倬右黄贰壳是【官居一品】因为许多事,你都蒙在鼓里的【官居一品】缘故,便住了嘴,任由中丞大人继续迷糊下去。

  同样迷糊的【官居一品】不止王本固一个,还有孙铤和陶大临。为了避嫌起见,两人一直没有单独和沈默见面,只是【官居一品】作为浙江的【官居一品】普通官员,在经历整个事件,难免有‘不识庐山真面目’之感,所以这天沈默邀请他们同游常山白龙洞,两人便打定主意,要向他问个明白。

  沈默并没有丝毫隐瞒,路上便将所有的【官居一品】内情坦诚相告了,陶大临和孙铤听完之后,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,他们实在想不到。隐情竟如此之复杂。后面孙铤渐渐神态如常,但陶大临却一直落落寡欢,仿佛有话要说。沈默问他,他却摇头不吭声……不是【官居一品】不想说,就是【官居一品】没想好怎么说。

  他不说,沈默也就随他去了,自己则专心赶路。从衢州城到常山七十里,一行人清晨出发,骑马到了常山山脉的【官居一品】天马山脚下……这座弓形的【官居一品】山脉东西横跨,状若奔腾的【官居一品】骏马,因此而命名。那白龙洞正好在马的【官居一品】后肚上,只能步行上去,沈默便留下侍卫在山下看马,其他人开始爬山。

  天马山上树木成荫,郁郁葱葱,正是【官居一品】‘桃花过后山楂来、栀子杜鹃开满山’的【官居一品】盛春时节,见此美景,就连陶大临的【官居一品】脸上都露出笑容。沈默兄弟三个,在山间且行且啸,就着美景吟诗作对,心情好不舒畅。

  快到中午时分,终于看到了那树林掩映中的【官居一品】白龙洞,只见那山洞十分的【官居一品】宽大,洞前还有小河潺潺流出,两岸葭苇掩映,杨柳摇曳,波光荡漾,锦鳞游泳。实摹竟倬右黄贰克一处洞天福地。

  见河水清澈,早就口干舌燥的【官居一品】众人欢呼一声,全都跑过去洗脸喝水,沈默也掬着清亮的【官居一品】河水洗了把脸,顿觉神清气爽,掏出帕子擦擦手,便打量起洞边山壁上的【官居一品】石刻来。

  其实白龙洞这个名字十分恶俗,仅沈默见过的【官居一品】,就有五六处,至于没见过的【官居一品】,肯定就更多了。但这一处白龙洞,却因为一个人在此讲学,而变得格外有吸引力;那人的【官居一品】魅力是【官居一品】如此之大,能让沈默跑出这么大老远,来瞻仰着山壁上的【官居一品】石刻。

  只见山壁上印刻着六个斗大的【官居一品】楷体字道:‘王阳明讲学处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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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嘉靖六年三月,五十六岁的【官居一品】阳明公在此讲学,这时候的【官居一品】王阳明,在经过长期征战和常年奔波之后,身体状况已经很差,但他那超凡入圣的【官居一品】思想和哲学,却也在这时候达到了最精妙的【官居一品】巅峰时刻……

  这次讲学,也是【官居一品】王阳明最后一次公开的【官居一品】讲学,两个月之后,他被朝廷委任为左都御史,赴广西平叛,次年病逝。所以这里向来被王学门人,视为一处圣地,拜祭者络绎不绝。

  沈默命人将祭品在供桌上摆好,亲手为阳明公上了香,然后率领众人恭恭敬敬磕了头,这才和两个兄弟仔细端详山壁上密密麻麻的【官居一品】石刻。

  这些石刻大都是【官居一品】诗文,足有上百篇;又大都是【官居一品】王学门人所留,一篇篇看下去,能见到许多如雷贯耳的【官居一品】名字,以及他们做所的【官居一品】诗篇……当然大都在抒发对祖师的【官居一品】敬仰,也有些是【官居一品】讲述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心学体会,其中不乏引人深思的【官居一品】格言警句。

  沈默和陶大临正看得入神,突然听孙铤低呼一声道:“还有阳明公的【官居一品】真迹呢!”两人连忙凑过去,果然见有首署名王阳明的【官居一品】长诗,曰《长生》。陶大临便轻声吟道:‘长生徒有慕,苦乏大药资。名山遍深历,悠悠鬓生丝。微躯一系摹竟倬右黄贰款,去道日远而……乾坤由我在,安用他求为?千圣皆过影,良知乃吾师!”

  “千圣皆过影,良知乃吾师。”一句话道尽阳明之学,沈默反复低吟着,一时有些痴了。

  待他神情复原之后,陶大临轻声道:“都说阳明公狂,看来真是【官居一品】如此,连古来圣贤都当成云烟,难道只有他的【官居一品】良知之学,才是【官居一品】对的【官居一品】吗?”。

  “呵呵……”沈默摇摇头道:“你曲解了阳明公的【官居一品】意思,他是【官居一品】说我们不应该拘泥于古人,哪怕是【官居一品】圣贤之言,也都是【官居一品】针对过去的【官居一品】事情,今人怎能完全照做?”

  “那我们要遵循什么准则?”陶大临紧盯着沈默道。

  “遵从良知。”沈默淡淡道。

  “何为良知?”陶大临问道。

  “知善知恶是【官居一品】良知。”沈默当然要这样回答。

  “知道这个就可以了吗?”。陶大临追问道。

  “还要知行合一。”沈默回望着他,目光和煦的【官居一品】笑道:“有什么话就直说,兜这么大圈子作甚?”他不信陶大临不知道这些,现在却明知故问,显然别有他意。

  “你说知善知恶是【官居一品】良知,”陶大临也不避让,沉声道:“又说要知行合一,可你的【官居一品】所作所为,真的【官居一品】是【官居一品】善吗?你现在还分得清,什么是【官居一品】善,什么是【官居一品】恶骂?”

  “终于是【官居一品】憋不住了。”面对老朋友的【官居一品】指控,沈默也不恼,依旧微笑道:“我当然分得清。”

  “你分不清。”陶大临是【官居一品】个正直的【官居一品】人,对沈默这套善恶不分、唯利是【官居一品】举作法十分不以为然,他觉着自己必须点醒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兄弟,以免越陷越深,道:“如果是【官居一品】非分明,就该惩恶扬善,就算一时做不到,也不该和那些恶棍们妥协……”顿一顿,他加强语气道:“你明明知道,真正的【官居一品】罪魁祸首,是【官居一品】九大家,是【官居一品】那些地方土豪,你却偏偏与他们讲和,还给他们利益,这不是【官居一品】善恶不分又是【官居一品】什么?”最后又质问道:“口口声声说知行合一,你做到了吗?”。

  “不错,看来你也对阳明之学下过功夫。”沈默也不急,笑眯眯道:“应该知道‘补生傅凤’的【官居一品】故事吧。”

  陶大临点点头,表示知道。这是【官居一品】王阳明在著作中,所举的【官居一品】一个很有名的【官居一品】例子。是【官居一品】说有个叫傅凤的【官居一品】增生,因为家境贫困,而无法养活年迈的【官居一品】父母和傻子弟弟,于是【官居一品】不顾性命日夜苦读,想要靠读书来摆脱贫困,使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但事与愿违,因为吃不饱,再加上学业太过辛苦,竟然卧床不起,患了大病,险些竟一命呜呼了。

  “还记得阳明公怎么评价的【官居一品】吗?”。沈默望着阳明公那句‘为君指周道,直往勿复疑’,不由暗暗感慨:‘只恨晚生了几十年,不能聆听先生的【官居一品】教诲,实在是【官居一品】人生大憾。’

  陶大临露出思索的【官居一品】表情,他知道要是【官居一品】按传统儒家的【官居一品】思想,只讲动机而不讲效果,傅凤的【官居一品】举动可以说非常孝顺,要受到世人的【官居一品】称赞。可王阳明偏偏不欣赏,反而说他不孝顺父母……如此不爱惜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身体,如果人累病了,甚至累死了,父母弟弟又将无人供养,就算你动机再好又有什么用?

  “到底该如何做到知行合一?”便听沈默云淡风轻道:“世人都知道‘知易行难’,如果你拘泥于某些道德教条的【官居一品】框框,不敢越出半步,行为必然受到约束,无异于作茧自缚,遇到的【官居一品】问题稍一困难,便会无计可施。”说着微微一笑道:“为何不先跳出那些的【官居一品】框架,用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‘良知’找出解决问题的【官居一品】良策,然后便宜行事,期于成功呢?”

  “你不怕走歪了吗?”。陶大临沉声问道。

  “所以时刻不能忘了良知,”沈默正色道:“所谓良知,知善恶也,但善恶的【官居一品】标准,却不能一成不变。士兵在战场上杀人不是【官居一品】恶,但平时杀人却是【官居一品】;人善待邻家的【官居一品】孤寡算是【官居一品】善,但善待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儿女却不算。所以致良知也必须分情况,做大事要讲大良知,做小事要讲小良知……让衢州矿山不再成为祸乱的【官居一品】根源,让朝廷和百姓免于暴*的【官居一品】危害,这是【官居一品】我的【官居一品】大良知,只要最后的【官居一品】结果是【官居一品】积极的【官居一品】,我可以放弃一些小良知,哪怕因此被人诟病也无所谓,因为我只遵从自己的【官居一品】良知。”

  这时边上的【官居一品】孙铤也道:“拙言说的【官居一品】对,既然出来做官,当为朝廷和百姓考虑,这才是【官居一品】我们的【官居一品】良知。”说着笑笑道:“至于个人的【官居一品】良知,只能先放在一边了……”

  陶大临面色变幻许久,最终还是【官居一品】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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